
二柱蹲在自家门槛上削竹篾时,总能看见对面坡上那片野菊。秋阳把花瓣晒得透亮,风一吹就像满地碎金在晃,可他眼里总像蒙着层灰,削得竹条直打颤。
这年春上,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姑娘,扎着高马尾,帆布包上印着“乡村振兴”四个字。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举着个本子问东问西,嗓门脆生生的:“咱村这坡地适种啥?”
二柱他娘那时还在世,拄着拐杖凑过去搭话:“姑娘,咱这土薄,除了野草就是石头,种啥死啥。”姑娘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看能种金银花,耐活,还能入药卖钱。”
二柱听了,“嗤”地笑出了声。前两年他听人说种天麻能发家,把爹娘留的棺材本都投进去,结果被一场暴雨冲了,血本无归。他娘急得犯了心病,没过半年就走了。打那以后,二柱就信了命——这穷山坳,谁来都白搭。
姑娘叫林溪,真在村头租了间废弃的瓦房,天天扛着锄头往坡上跑。太阳把她的皮肤晒成麦色,手上磨出好几个茧子,可她每天傍晚回来,总哼着歌,手里还攥着把野花儿。
二柱看得心烦,有天终于忍不住,在她路过自家门口时开了腔:“林同志,别折腾了。这坡地,连兔子都不待。”
林溪停下脚步,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:“二柱哥,你看这石头缝里,不也长出草了吗?”她蹲下来,指着墙根一抹新绿,“万事开头难,总得试试。”
二柱别过脸,没再接话。可第二天一早,他听见坡上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声响,扒着门缝一看,林溪正挥着锤子凿石头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衣领里,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那天夜里下了场大雨,二柱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总觉得不踏实。天蒙蒙亮时,他披了件外套往坡上跑,远远看见林溪正蹲在泥里,把被冲倒的金银花苗一棵一棵扶起来,裤腿全是泥,头发粘在脸上,却还在笑。
“你疯了?”二柱冲过去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苗,“这破玩意儿值得你这么拼?”
林溪抹了把脸,雨水混着泥水流下来:“值得。你看这苗,根还没断呢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里闪着光,“二柱哥,设备保温施工你以前种天麻时,是不是也这么盼着它们长大?”
二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的疼。他想起那些日子,自己也是天不亮就往山上跑,小心翼翼地给天麻盖草帘,夜里还去看几遍。
从那天起,二柱的竹篾筐旁,多了把锄头。他嘴上不说,却总在林溪忙不过来时,默默扛起重的那袋肥料;她的瓦房漏雨,他趁她不在,爬上屋顶铺了层新茅草;有回她中暑晕在坡上,是他背着她跑了三里地,送到镇卫生院。
村里人都说二柱变样了,以前见了谁都耷拉着脸,现在见人就咧嘴笑。只有二柱自己知道,他是被林溪眼里的光给照亮了。那光,比当年他看着天麻破土时的盼头,还要亮。
而对付它们,家门口药店就能买到的两颗小药丸,堪称“黄金搭档”:补中益气丸和归脾丸。
秋天来得很快,坡上的金银花爬满了石架,黄白相间的花儿缀满枝头,风一吹,香气能飘到村口。林溪带着收购商来的时候,二柱站在坡边,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花儿,突然红了眼眶。
“二柱哥,你看,成了。”林溪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金银花,笑得像个孩子。
二柱接过花,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,突然想起他娘在世时说的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种地,播了种,就得等着发芽,别着急。”
后来,村里的人都跟着种起了金银花。坡上修了水泥路,货车能直接开到地头;村头的瓦房改成了加工厂,乡亲们在里面分拣、烘干,笑声能传出老远。
林溪要走的那天,二柱往她包里塞了一小袋烘干的金银花。“这是咱自己种的,泡水喝。”他挠着头,脸有些红。
林溪眼圈也红了:“二柱哥,我还会回来的。等明年花开,我带更多人来看看咱这山脚下的花。”
车开远了,二柱站在坡上,看着满坡的金银花在风里摇晃。他知道,这花不是野草,是希望。就像林溪说的,石头缝里能长草,穷山坳里,也能开出花来。
如今,二柱成了村里的种植能手,他总爱给来参观的人讲起林溪,讲起那个雨天她蹲在泥里扶苗的样子。“人啊,不怕路难走,就怕心里没光。”他说这话时,阳光落在他脸上,像了当年林溪眼里的光。


